JN01|春宵苦短,少年前進罷!
一升上高中真的每箇人都在談情説愛。……戀愛在國中祇是選修,在高中則是必修。無論如何我已經確定不及格了。
距二〇二四年動畫問世已經一年有餘的光景,筆者方頗遲鈍地購來〈敗北女角太多了!〉文庫本品讀。回憶初見它的動畫時,還以爲自己再不會爲所謂「黨爭番」投注精力。不料打臉時刻很快地便來至了(汗),真是羞愧不已。總之小説首卷的鑒賞於今告畢,乃可以趁熱打鐵地動筆作一篇感想了。之前觀過動畫便起意做了一段很簡短的評論,而今僅是以它的主旨作基礎,稍加拓寬而已。

小説男主角溫水和彥自詡「達觀」,是指他很具備處世泰然的性格。這之於一些人興許要感到「乏味」,而在之外的人則以爲有樂不思蜀之趣。和彥便是後者。他很安於自己的處境:住在一幢體面的房屋,父母管教很少(也卽「父母雙忙」),有箇帶著「兄控」氣質的妹妹,無需爲生計發愁,可以隨自己的喜好沉浸於幻想的世界。這令筆者不禁思及〈我的青春戀愛喜劇果然有問題。〉之中的比企谷八幡,抑或是其他校園戀愛戲劇的男主角。他們悉過活得很是優渥,因之無需作另外的思索,祇管在專屬自己的小天地中歡喜、悲哀、憂愁是了。和彥最喜讀輕小説,在臥房裏貼了兩大幅海報(這是筆者對動畫的印象),又是轉念之閒就能幻想下一卷的「男主角剛收了第六位老婆」,足見他沉迷之深,且此些輕小説俱是戀愛、甚至於後宮爲主旨,可謂是很有「宅男氣息」了。他是宅男而很有一箇清晰的自我認知,不論是放學之後暫緩奔赴大門,還是趁午休時往清净處喝自來水,又或是他的超絕隱身技,無不在向讀者諸公傳達他「不善社交」「沒朋友」的標簽。
老實説,我祇想要獨處。(第 60 葉)
能不能准許我一箇人過著風平浪靜的日子呵。(第 68 葉)
他安於他的孤獨。這般説竝不切實,到底他是有一名很愛他的妹妹的。一如八幡再獨來獨往,他也有妹小町伴隨左右,在校更有死黨材木座義輝——而和彥在補習班結識有燒鹽檸檬的心上人,光希。於是他僅是不自知罷了,不知自己實然處於受人關懷的環境之中,而自顧自地以爲孤寂。
當他在家庭餐館目睹袴田草芥棄八奈見杏菜而離店時,她所以不顧二人竝不相熟的關係而徑直坐來他的位子,可以表明她有注意他。試想會有那名女生一氣之下與陌生的同校生對坐呢?和彥的人際的處境可是連他的班主任及同窗也難記起名姓的(這又或是杏菜的陽角功力罷)。不論如何,八奈見杏菜很疾速地完成由草芥向和彥的移情,縱使這段曖昧的情感尚遠不及戀愛。她或是出於粗心,讓和彥代她墊付飯費,而主動地提出要每天給他帶飯來償還。若前者尚屬正常,後者便令筆者再難想通。
那可是我削減午餐費,一點一滴纍積起來的寶貴資金。
「嗯,所以你每次都幫我評箇價格,我會幫你做便當直到金額纍積到收據上的數字。」(第 42 葉)

於是杏菜藉還債之由可以常約和彥在樓梯閒,那是僅有兩人清楚的幽密之所。他們就此締結了微妙的關係,一如和彥的評論,這旣非是通常的朋友,亦不屬於戀人。要筆者來講,也許拿「友人以上,戀人未滿」形容更貼切罷,當然此不過一己之見耳。面對「嬌柔可愛型的」杏菜,和彥不能堅定也屬人之常情。依據一般 ACGN 之開端的説法,這是循環往復的平靜日常生活被打破的標志。像是暫停許久的齒輪終於緩緩轉動,一開始總要發出吱吱呀呀的磨合聲音,所以杏菜以及之後加入的「充滿朝氣,長相可愛的」檸檬多有提點和彥:
「女孩子呵,是種想要人家感同身受的生物。」(杏菜,第 60 葉)
「女孩子呵,有時候會想撒嬌喔。」(檸檬,第 192 葉)
和彥聽之在耳,入心與否暫且不論,這權可當作他日漸成熟的印記。懵懂於人際社交的少年面對種種新情境難免陷落慌亂、手脚無措,要是單憑他自己創出一片天地則不免要摸爬滾打、頭破血流,此時若有異性來教導他何以揣測、照顧她人情緒豈非一大幸事?這在筆者看卽「養成系」的青春戀愛喜劇,若説之前的輕小説過分注重男主角之於女主角的提携,或是男主角同女主角「抱團取暖式的」關係發展,若此作之「實操經驗豐富的你同僅能紙上談兵的我」一般的展開則不乏新意了。那末,在與杏菜的相處之中,和彥確乎有很大的性格的改變。簡言之是他不再甘於做背景板,而當他的至交陷入窘境時他往往挺身而出、救人水火。
姬宮笑臉盈盈地堅持己見,八奈見的臉色轉爲鐵青。
我不由得走向三人,下定決心開口説話。(第 28 葉)
八奈見杏菜旣見和彥願在班内「冒巨大的心理風險」給她解圍,心中又怎能無有觸動。之後她順勢參加文藝社(儘管她總是念錯社團的名),竝在和彥同檸檬因被困倉庫脱水而於醫務室臥床修養時爲他帶來淋有「帝王飯店」醬料的午餐,她早已把和彥視作親密的夥伴,雖然和彥仍把不清他二人的關係。正因如此,二人對待關係的視角的錯位是八奈見與溫水之閒很富趣味的一點。比如杏菜理所應當般地要隨和彥一同參加文藝社舉辦的合宿計劃,而和彥就以爲奇怪,在他的意識中她完全是無有由來這樣説的。所以杏菜還要搬出她的家事搪塞:
「這箇嘛……昨天回家時,我遇見了阿姨。」
八奈見忽然垂下臉,以陰鬱的口吻談起。
「阿姨?」
「呃,我是説草芥的媽媽。我們從小就認識,兩家人也很要好。」
又開啓了麻煩的話題。
……八奈見上半身猛然靠向我。
「所以拜托你!帶我去海邊!」 (第 149 迄 150 葉)
起初她以不想喫家裏的烤肉而令和彥挾她一起往海濱,後文卻寫她在燒烤聚餐中興致勃勃地大口喫肉,豈非相互矛盾?而這卽是她的少女心思所在罷。她是不願作草芥與華戀之閒的「電燈泡」的,那小團體閒全然不存她的容身之所。和彥身旁是她少有可以放鬆身心、快樂處世的一席之地。於是她不論如何也要來了,遑論她亦不能眼睜睜見自己一再被疏離於圈子之外:且不算燒鹽檸檬,小鞠知花等文藝社衆人與和彥的關聯便較她——每日送飯的關聯——要頻繁、密切許多。
八奈見低聲説了句「哦 ~」,隨後便將炸鷄塊與青花菜一竝放進口中。
「呐,那我也叫你阿溫吧。」
咦?突然怎麽了。
「一天 50 圓。」(第 154 葉)
我含辛茹苦養大的節子呵。妄想的回憶如跑馬燈在腦海中奔馳。
「節子?」
「沒有啦,那箇……」
八奈見面露惡作劇般的笑容,把筷子伸向我。
「想喫的話就直説呵。來,張嘴 ~」
「咦?!啥?」
我先確認了沒有任何人在看,這纔膽怯地張開口。(第 217 迄 218 葉)
杏菜之於和彥的舉動頗有戀愛喜劇的意味。筆者記得曾看過 B 站某主播談青山剛昌的「戀愛喜劇觀」,之中提到所謂戀愛喜劇是「進一步、退兩步」的微妙互動。不論是親昵的稱呼還是餵飯的情侶 play,杏菜一貫地在關係的邊緣挑逗和彥純純的少男心。若在外人看,也許確如班裏人傳言的「他們倆絕對在談戀愛吧!」也就僅有「你就是這點不行呵」的和彥難以參悟她的心思,而教她可以按自己的節奏徐徐徜徉於少女迷茫而曖昧的心事之中。
筆者所以這樣説,是杏菜究竟不以爲和彥足以做她的戀人(當然不否認是她以爲不到時候,簡言之是和彥於感情尚不成熟)。從玉木社長與和彥的對話可知一二:
「不對,反了。你的男主角先幫助了女主角,纔得到她的好感,對吧?」
「對,沒錯。起初女主角事事針鋒相對,但是感受到男主角的溫柔後,纔漸漸傾心。」
「那是利益交換。」
「咦?」
「因爲得到幫助、因爲溫柔對待纔喜歡上,這祇不過是心靈的交易。有條件的愛情,竝非純粹之物。」
我以爲是説笑,但社長十分認真。(第 204 葉)
雖然這是玉木社長的戀愛觀,仍可見和彥在戀愛一事的態度如何。他以爲所謂戀愛也卽男主角「拯救」女主角的過程,這是很典型的輕小説的思路(儘管社長的觀念切實而言也很怪僻)。在校内,他與世隔絕,自然談不上幫助誰。而「心靈交易」不能不令筆者聯想到他與杏菜的「債務關係」,這興許是他所以歸校之後,在流言蜚語的影響之下毅然與杏菜切割的緣故。從中可一窺他的脆弱了。在家中他有很愛他的妹妹,在校則是獨處,此般他是完全建築起一箇護衛自己的繭房,其中生活是古井無波卻安全無虞的。而與人交往意味著與外界溝通,風險的傳導成爲可能。他之於自己能力的疑慮以及對他人印象的恐懼促使他一邊向往輕小説一般的戀愛喜劇,一邊不斷地疏遠可能給他帶來風險的(儘管他總用「自己會傷到其他人」的藉口)人與事。就此,他的所謂「達觀」實則膽怯、懦弱。

他的第一步的改變是面對八奈見杏菜對他的冷淡。在他「不堪輿情壓力」而決絕地與杏菜分手之後,他很快地感到悔恨。
或許我曾在心中期待著,她會回頭看我一次。(第 266 葉)
我知道。這裏沒我的事。沒有我出場的餘地。
明知如此,我還是——(第 283 葉)
當他眼見杏菜不滿草芥的一廂情願時,他「明知如此但還是」站出去推開二人,以不曾有的大聲闡明杏菜之於草芥的愛。所以八奈見之後説:
「溫水!所以,我跟你是有甚麽要講!」
「呃 ~ 其實和我之閒沒甚麽特別要説的。」
「就是説嘛!雖然沒有甚麽特別的!」
叩!八見奈使勁敲了我的頭。好痛。
「呃 ~ 我剛纔被打是因爲……」
「沒甚麽原因!」(第 286 葉)

這一段在筆者看是頗耐人尋味的。「雖然沒有甚麽特別的」「沒甚麽原因」很有撒嬌的意味,正如檸檬之前提及的「撒嬌」。杏菜大約是感動於和彥替她出頭,卻不能直白地説出,祇好另尋一種迂迴的、符合當下二人關係的方式。「沒原因」也卽「一時難以形容」,她雖説不願教他人隨意確定自己的戀愛,而和彥所言與草芥所言所以不合她的意,恐還是她二者兼具。和彥太保守,而草芥又太急進。一如她之後所言,她早晚會傾心於之外的人,卻非現在。所以她會拒絕和彥的示愛(儘管這是箇誤會),而主張維持在他看來是朋友關係的「友人以上、戀人未滿」的關係。
不,也許心被奪走了一半。(第 295 葉)
在書的末尾,和彥沒來由地這樣一句。使筆者不知這是在説草芥之於他還是杏菜之於他,筆者是傾向於後者的。這也是筆者所以堅定、甚至於出於直覺地以爲八奈見終於會同溫水成爲戀愛的關係的憑據。這時他已有很朦朧的意識,僅是不知它到底爲何物而已。像是玉木社長對戀愛的看法,它本是兩人互相吸引所致。無有誰定要幫助誰的道理,他與八奈見確乎不存誰「拯救」誰的説法,不若説她最初坐去他的面前簡直不可理喻。興許這便是所謂的「沒來由的衝動」「緣分」罷。

至於小鞠知花,筆者注意到這樣一段:
話雖如此,不負責任就輕率餵食野貓絕非好事。要不是保持適度距離,要不然就該負起責任飼養。
……我突然想起來了。
我家不准養寵物。(第 277 葉)
如此筆者實在不能同意她將是「真女主角」的有力競爭者。切實而言,「不准養寵物」的規定是無必需添加的一筆。這是很明顯的隱喻了,和彥對待知花處於「敬」的範疇,而不敢深入以至於不得不承擔責任的境地。此還可以體現他至於異性關係的態度,而最末那所謂家規則無來由的一句。筆者祇好以爲是作者就小鞠知花前途的暗示了。
綜上所述,〈敗北女角太多了!〉之首卷是説溫水和彥之平靜反復之日常生活「開始改變」的事。性格膽怯的他在八奈見杏菜「奇跡般地」參與之下逐漸敢於挑戰心中的成見,而越來越多涉足他人的生活。這卽成長之路,是向「現充」邁步之路。
